计算理论视角下的代数效应

代数效应 (algebraic effect) 是当下 PL 界的常青树之一,也是 FP 小鬼们的最爱,当然目前还有新宠 HoTT. 我们通常从由签名函子 FF 生成的自由单子 (free monad) 的角度理解代数效应.

从签名函子到自由单子

如果我们现在有一个这样的运算

op:PR\mathsf{op}:P\rightarrow R

op\mathsf{op} 接受一个参数 p:Pp:P,由外部解释这个请求,再给程序一个回答 r:Rr:R。如果收到回答后剩余的程序属于 XX,那么一层尚未解释的操作就是

(p,k)P×(RX).(p,k)\in P\times(R\rightarrow X).

这里的 k:RXk:R\rightarrow X 是续体 (continuation):它描述“handler 给出某个回答 rr 之后,程序接下来做什么”。因此单个操作的签名函子是

FopX=P×(RX).F_{\mathsf{op}}X=P\times(R\rightarrow X).

多个操作取和。设签名

Σ={op:PopRop},\Sigma=\{\mathsf{op}:P_{\mathsf{op}}\rightarrow R_{\mathsf{op}}\},

那么

FΣX=opΣPop×(RopX).F_\Sigma X= \coprod_{\mathsf{op}\in\Sigma} P_{\mathsf{op}}\times(R_{\mathsf{op}}\rightarrow X).

FΣXF_\Sigma X 只描述“一层操作请求”,它本身一般还不是单子。我们需要在操作节点下面继续放操作节点,直到程序返回一个普通值,由此得到 FΣF_\Sigma 上的自由单子 TΣT_\Sigma

自由单子

对返回值类型 AA,自由计算树满足

TΣAA+FΣ(TΣA),T_\Sigma A \cong A+F_\Sigma(T_\Sigma A),

展开就是

TΣAA+opΣPop×(RopTΣA).T_\Sigma A \cong A+ \coprod_{\mathsf{op}\in\Sigma} P_{\mathsf{op}}\times (R_{\mathsf{op}}\rightarrow T_\Sigma A).

也可以把它直接看成一个数据类型:

data Free f a where
  Return :: a -> Free f a
  Op     :: f (Free f a) -> Free f a

f 取具体的签名函子时,Op 里装的就是上面 FΣF_\Sigma 的那一层。聪明的读者已经看出,Free f a 就是这个不动点:

TΣA=μX.(A+FΣX).T_\Sigma A = \mu X.\left(A+F_\Sigma X\right).

μX\mu X 表示取最小不动点。把固定点折回数据类型的构造映射记作

inA:A+FΣ(TΣA)TΣA,\mathsf{in}_A: A+F_\Sigma(T_\Sigma A) \longrightarrow T_\Sigma A,

那么两个构造器分别来自左右两支:

Return=inAinl,Op=inAinr.\begin{aligned} \mathsf{Return} &=\mathsf{in}_A\circ\mathsf{inl},\\ \mathsf{Op} &=\mathsf{in}_A\circ\mathsf{inr}. \end{aligned}

Return 是递归不再向下展开的锚点,把普通值嵌进计算树;Op 则增加一层请求,并在每个回答对应的续体里继续递归。因此 Return 是自由单子的 unit:

ηA=Return:ATΣA.\eta_A=\mathsf{Return}:A\longrightarrow T_\Sigma A.

这里选择最小不动点,所以得到的是良基请求树:沿任何一条续体路径都不能无限向下展开。若要表示一般递归和发散,还要再加入 partiality、domain-theoretic least fixed point,或采用适合无限行为的余归纳语义;一个普通的 Free F 不会凭空包含这些东西。

于是,Return 表示计算已经完成,Op 表示程序把请求交给外部,并把收到回答后的剩余计算保存在续体里。因此

return(a)=Return(a),\mathsf{return}(a)=\mathsf{Return}(a),

而一次操作调用是

perform op(p)=Op(op,p,λr.Return(r)).\mathsf{perform}\ \mathsf{op}(p) = \mathsf{Op}(\mathsf{op},p, \lambda r.\mathsf{Return}(r)).

顺序组合,也就是 bind,则把后续函数接到树的每一个返回叶子上:

Return(a)=f=f(a),Op(op,p,k)=f=Op(op,p,λr.k(r)=f).\begin{aligned} \mathsf{Return}(a)\mathbin{\gg=}f &=f(a),\\ \mathsf{Op}(\mathsf{op},p,k)\mathbin{\gg=}f &=\mathsf{Op}(\mathsf{op},p, \lambda r.k(r)\mathbin{\gg=}f). \end{aligned}

bind 不会擅自解释操作,只会把 ff 接到请求之后。因此,后一个请求可以依赖前一个请求的回答。

由这个定义可以推出三条单子律:

return(a)=f=f(a),m=return=m,(m=f)=g=m=(λx.f(x)=g).\begin{aligned} \mathsf{return}(a)\mathbin{\gg=}f &=f(a),\\ m\mathbin{\gg=}\mathsf{return} &=m,\\ (m\mathbin{\gg=}f)\mathbin{\gg=}g &=m\mathbin{\gg=}( \lambda x.f(x)\mathbin{\gg=}g). \end{aligned}

第一条是左单位律,说明 return a 对后续函数 ff 完全透明;

第二条是右单位律,说明把树的每个返回叶子重新包成 return,最后仍是原来的树;

第三条是结合律,保证长串 bind 可以安全地重新分组。

第三条尤其不是交换律。我们只能把

(m=f)=g(m\mathbin{\gg=}f)\mathbin{\gg=}g

重新加括号,不能把 ffgg 对调;effect 的先后顺序仍然可能改变结果。抛开玩笑看,这两条单位律加一条结合律正是 monoid 的形状,也对应“monad 是 endofunctor composition 下的 monoid”那句著名但初看不说人话的定义。

所以自由单子只记录程序的请求结构和控制流,不决定请求的真实含义。

handler 执行了 k args

在 direct style 里,我们容易把

let x = perform (op p) in
rest x

理解为“perform 执行后返回一个 x”。但 CPS 下没有这样的直接返回。它更接近

perform_cps op p (fun x -> rest x)

也就是把请求参数 pp 和当前续体 kk 一起交给最近的 handler。暂时略去 handler 的 return 子句和外层续体,一个只保留操作核心结构的 CPS 求值器可以写成:

let rec eval term h k =
  match term with
  | Return v ->
      k v
  | Let (m, f) ->
      eval m h (fun x -> eval (f x) h k)
  | Perform (op, p) ->
      handle_op h op p k

最后一行没有调用 kkperform 所做的是把控制权、参数 pp 和“剩下的程序” kk 一起移交给 handler。之后是否继续,是 handler 的决定:

let handle_once p k =
  k (answer p)                              (* 恢复一次 *)

let handle_abort _p _k =
  abort ()                                  (* 不恢复 *)

let handle_many p k =
  combine (k (left p)) (k (right p))        (* 恢复多次 *)

op:PR\mathsf{op}:P\rightarrow R,那么这里传给 kkanswerargs 必须属于 RR;多个回答参数可以先打成一个 tuple。所谓“perform op p 返回了 rr”,只是 handler 执行 k r 后在 direct style 里的表象。

把 handler 写成通常的语法:

handle e with
| return x -> e_return
| op p k   -> e_op

它的关键操作语义是

handle E[perform op(v)]  with Heop[v/q,(λr.handle E[return r]  with H)/k].\begin{aligned} &\mathsf{handle}\ E[\mathsf{perform}\ \mathsf{op}(v)]\; \mathsf{with}\ H\\ &\qquad\longrightarrow e_{\mathsf{op}} \left[ v/q, (\lambda r. \mathsf{handle}\ E[\mathsf{return}\ r]\; \mathsf{with}\ H)/k \right]. \end{aligned}

这里 EE 是从 perform 到最近 handler 之间剩余的求值上下文,qq 是操作子句绑定的参数变量,vv 是实际请求参数。因此 handler 实际拿到的续体就是

k=λr.handle E[return r]  with H.k=\lambda r. \mathsf{handle}\ E[\mathsf{return}\ r]\; \mathsf{with}\ H.

于是操作子句里的 k args 真正做的是:把 handler 产生的回答 args 塞回请求点,并从那里继续执行 EE。这里重新安装了 HH,所以这是 deep handler;恢复后的下一次同类操作仍会被同一个 handler 捕获。

从自由树的角度看,同一件事写成 fold:

H(Return(a))=hreturn(a),H(Op(op,p,k))=hop(p,λr.H(k(r))).\begin{aligned} \mathcal H(\mathsf{Return}(a)) &=h_{\mathsf{return}}(a),\\ \mathcal H(\mathsf{Op}(\mathsf{op},p,k)) &=h_{\mathsf{op}}( p,\lambda r.\mathcal H(k(r))). \end{aligned}

hoph_{\mathsf{op}} 收到的第二个参数就是已经递归安装 handler 的续体。它调用零次、一次还是多次,分别得到异常/提前返回、普通请求-回答和非确定搜索等不同控制行为。

神谕机

万恶的哥德尔和并不 naive 的近世数学告诉我们,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机器.

在光明到打了两次世界大战的 20 世纪上半叶,Gödel 讨论了形式系统能证明什么,Turing 讨论了机器能计算什么;通过自指和对角化给出了公理系统和计算机的能力边界。

什么叫“可计算”

程序并不总会返回,所以它自然表示一个部分函数

φP:{0,1}{0,1}.\varphi_P:\{0,1\}^*\rightharpoonup\{0,1\}^*.

{0,1}\{0,1\}^* 是有限二进制字符串,也可以换成自然数编码。这里不用 Σ\Sigma^*,是为了避免和前文的 effect signature Σ\Sigma 混淆。若程序 PP 在输入 xx 上停机并返回 yy,记作

φP(x)=y;\varphi_P(x)\downarrow=y;

若它永远运行,则记作 φP(x)\varphi_P(x)\uparrow,此时函数在 xx 上没有定义。所谓“可计算函数”,通常就是存在某个程序或图灵机实现的部分函数。

Church–Turing thesis 认为,任何机械、有效的计算过程都可以由图灵机表达。lambda calculus、一般递归函数、register machine 等模型虽然长得不同,却得到同一类部分可计算函数。

判定、识别与发散

一个 yes/no 问题可以表示成语言或集合

A{0,1}.A\subseteq\{0,1\}^*.

它的特征函数为

χA(x)={true,xA,false,xA.\chi_A(x)= \begin{cases} \mathsf{true},&x\in A,\\ \mathsf{false},&x\notin A. \end{cases}

常见层次要分开:

性质机器在 xAx\in A机器在 xAx\notin A
可判定 decidable停机并回答 true停机并回答 false
可识别 recognizable / c.e.最终停机并接受可以拒绝,也可以永远运行

若连第二行都做不到——不存在任何机器恰好在 AA 中所有输入上停机接受——就称 AA 不可识别

AA 可判定,当且仅当 AA 和补集 A\overline A 都可识别。这里最要紧的差别是:没有看到结果,不等于结果是 false;程序可能只是还没有停机。

对角化

上面的“没有统一判定器”不是靠逐个检查机器得到的,而是靠对角化:假设一个系统能够完整描述或判定所有对象,再把这个系统自己的描述喂回给它,构造一个专门否定其答案的对象。

Turing 的停机问题

把程序及其输入编码成字符串,定义

K={P,xφP(x)}.K=\{\langle P,x\rangle\mid\varphi_P(x)\downarrow\}.

KK 可识别:直接模拟 P(x)P(x),它停机时接受即可。但 KK 不可判定。假设存在一个总函数

halts : code -> code -> bool

能正确判断任意程序是否停机,就可以构造

let diagonal (p : code) =
  if halts p p then
    loop ()
  else
    ()

dddiagonal 自身的程序编码,再运行 diagonal d:若 halts d d 回答停机,diagonal d 就故意循环;若回答不停机,它反而立即返回。两个答案都会否定自己,因此这样的 halts 不存在。

很多具体程序当然可以证明终止或发散。此处的结论是不存在一个对所有程序都停机并给出正确答案的统一判定器。

Rice theorem 把这个现象推广到程序计算出的部分函数:任何非平凡的外延语义性质,都不存在适用于所有程序的判定算法。

What do Gödel and Turing say?

Gödel 第一不完备定理大致说:任何一致、可有效公理化并且足以表达初等算术的形式理论都是不完备的,存在它既不能证明也不能否证的句子。若再要求理论对标准自然数模型足够可靠,才可以把相应结论表述成“存在真但不可证的算术命题”。第二不完备定理进一步说明,在通常的可推导性条件下,一致的理论不能在内部证明自身的一致性。

Turing 的结论则是:不存在判定所有程序停机性的算法。

一个讲证明,一个讲计算。二者可以通过编码联系起来,也共享对角化结构,它们否定了全能、统一、内部自证的完美系统。

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 ——刹那·F·清英

相对可计算性

不可计算性总是相对于机器当前拥有的基本操作而言。若给机器增加一个集合 AA 的成员查询

askA:NBool,\mathsf{ask}_A:\mathbb N\rightarrow\mathsf{Bool},

并规定它一步返回 χA(n)\chi_A(n),就得到带 AA 神谕的机器 MAM^A。若机器借助 AA 能判定问题 BB,记作

BTA.B\leq_T A.

AA 本来可计算,神谕查询可以被普通程序内联,计算能力并没有增加;若 AA 不可计算,它可能让原本不可判定的问题变得可判定。但层级不会因此封顶。相对于 AA 的停机集合

A={P,xφPA(x)}A'=\{\langle P,x\rangle\mid\varphi_P^A(x)\downarrow\}

仍然不能由 AA 自己判定,这就是 Turing jump。

从更宽的意义看,任何 effect handler HH 都给程序一个相对环境:

PH,CH.\llbracket P\rrbracket^H, \qquad \mathcal C^H.

经典集合神谕只是无状态、一次问答的特例。ReadStateIO 或非确定 handler 也都可以相对化出各自的问题空间,只是它们可能依赖历史、交互协议或续体恢复方式,不能不加说明地直接套用图灵度。

pure 核心是破损核心

实际上我们并不是先拿到一台能力完整的机器,再凭空往上添加 effect;语言设计者先把一部分转移规则从核心机器里拆出去,只留下所谓 pure core。剔除的是环境转移——读写、状态、时钟、随机、控制转移——而不是计算能力;λ\lambda 演算这样的纯核心不带任何 effect 也天生 Turing complete,它观察与交互的能力被限制,但是对已给定数据的计算力保留。

若完整机器的转移可以粗略分成

δfull=δcoreδenv,\delta_{\mathsf{full}} = \delta_{\mathsf{core}} \uplus \delta_{\mathsf{env}},

pure 语言只保留 δcore\delta_{\mathsf{core}}。文件读取、状态更新、时钟、随机选择甚至某些控制转移都从核心转移表中被挖掉,留下签名为

op:PopRop\mathsf{op}:P_{\mathsf{op}}\rightarrow R_{\mathsf{op}}

的洞。程序走到这个洞时,核心机器自己没有产生 r:Ropr:R_{\mathsf{op}} 的规则,只能把参数和续体交出去:

handle_op h op p k

以及 handler 随后的 k r。没有 handler 时,机器停在一个开放的 Op (op, p, k) 节点;handler 就是给转移表里的洞补上解释。会丢弃或复制续体的 handler 更一般:它不一定只返回一个 rr,还可以调用 kk 零次或多次。

注意: pure core 即使保留一般递归,也可以对已经作为普通值交给它的数据保持 Turing complete.

为什么 effect 会自然地相对化问题空间

相对问题空间几乎不证自明。一个计算模型能解决的问题,就是某个程序按其转移规则运行时能对所有输入正确判定的问题。pure core 对应基础类 Ccore\mathcal C_{\mathsf{core}};固定 handler HH,就是把一组缺失转移装回核心机,得到 McoreHM_{\mathsf{core}}^H,于是

CcoreH={B{0,1} | P. x. P(x)H=χB(x)}.\mathcal C_{\mathsf{core}}^H= \left\{ B\subseteq\{0,1\}^* \ \middle|\ \exists P.\ \forall x.\ \llbracket P(x)\rrbracket^H=\chi_B(x) \right\}.

CcoreH\mathcal C_{\mathsf{core}}^H 只是所有程序在补完后的机器上所能判定的问题集合。改变 handler,就是用不同方式补机器的洞,自然也会改变机器能观察的信息、允许的转移和可解问题;不需要额外假设一条“effect 可以相对化”的公理。下文简写成 CH\mathcal C^H

不过,只有 effect signature 还不够。签名只规定洞的形状,handler 才规定如何填洞。因此 Read\mathsf{Read} 本身严格说对应的是一族

{CHs}sStream,\{\mathcal C^{H_s}\}_{s\in\mathsf{Stream}},

其中字符流 ss 给出一个按顺序回答的 Read handler HsH_s。程序可以计算一个依赖环境的函数

P(x)Hs=f(x,s).\llbracket P(x)\rrbracket^{H_s}=f(x,s).

例如“返回输入流的首字符”之所以需要 Read,正因为 pure core 被刻意设计成既没有 Read 转移,也没有把 ss 当作普通参数:核心程序看不见 ss,不可能对两个首字符不同的流给出不同答案。handler 把被删掉的观察能力装回来后,这件事只需一次请求。1

一个子集

在上面 capability-deficient core 的基础上,我们再定义一个足够简单的受限语言 AE0\mathrm{AE}_0

我们假设一门 Scheme-shaped 的语言,我们要求其没有 definelambdaletrec、named let、set!call/cc;不能写递归或自己制造无限循环。程序只有字面值、总的 primitive、if、顺序 letreturnperformhandle。handler 里拿到的 kk 是唯一特殊的可调用对象。

一个纯计算看起来就是普通 Scheme:

(let ((x (+ 20 22)))
  (return x))

这里的 let 不是宿主 Scheme 的普通值绑定,而是带顺序求值的 monadic let。右侧若产生请求,拿到 handler 的回答后才会执行 body。例如先问一个问题,再根据答案决定是否输出:

(let ((answer (perform ask 4)))
  (if answer
      (let ((_ (perform print "yes")))
        (return "yes"))
      (return "no")))

effect 名 askprint 都来自一个有限签名。可以把

(perform ask 4)

读成前文的

Op(ask,4,λanswer.Return(answer)).\mathsf{Op}(\mathsf{ask},4, \lambda answer.\mathsf{Return}(answer)).

Handler 也直接写成 Scheme 形状。下面的 handler 用 even? 回答所有 ask,并通过 k 恢复计算:

(handle
  (let ((a (perform ask 4)))
    (let ((b (perform ask 9)))
      (return (and a (not b)))))

  (return (x)
    (return x))

  (ask (q k)
    (k (even? q))))

第一次请求得到 #t,第二次得到 #f,整个程序最后返回 #t。关键仍然是 handler 主动调用 (k (even? q))perform 自己没有返回答案。

不调用和调用多次也保持 Scheme 的样子:

;; 丢弃 k:后面的计算不再执行
(fail (message k)
  (return (list 'error message)))

;; 调用 k 两次:同一个续体产生两个分支
(choose (_ k)
  (append (k #t) (k #f)))

把程序记为 PP,执行它的机器记为 M(P)M(P),基础问题类记为 C\mathcal C;装上 handler HH 后得到 PH\llbracket P\rrbracket^HCH\mathcal C^H。为了让下一节的精确分析确实是算法,我们还要求 effect signature 有限、每个回答类型有限可枚举,并且 handler 自身也不能引入发散。

Handler 写在哪种语言里,对 CH\mathcal C^H 很重要

handler 自己写在哪种语言里?这直接决定 CH\mathcal C^H 相对 C\mathcal C 的增益。

若核心已经 Turing complete(如后文的 AEμ\mathrm{AE}_\mu),而 handler HH 本身可计算——存在普通程序实现它的 fold——那么 CH=C\mathcal C^H=\mathcal C。这正是神谕一节“若 AA 本来可计算,查询可以被内联”的效应版:解释器走到 Op 节点时,把 handler 代码就地调用来填洞;mutishot handler 无非把 kk 多跑几次,丢弃续体无非删掉一段计算,都可以被普通程序模拟。装一个可计算 handler,等于把一段普通代码接进程序,一分不涨。

若核心像 AE0\mathrm{AE}_0 一样刻意没有递归,可计算的 handler 也能提升 CH\mathcal C^H,增益有两个来源:新装回的转移改变机器能观察什么;handler 代码自身的计算力(若允许用比核心更强的语言书写)改变机器能算什么。

更强的语言

但是我们往往需要一种更强的语言来解决实际问题。于是把一般递归、高阶函数、递归数据和开放模块逐项装回来,得到接近普通通用语言的 AEμ\mathrm{AE}_\mu。它的 pure core 重新达到 Turing complete,环境 capability 仍然通过 effect 从核心外部接入。

AE0\mathrm{AE}_0AEμ\mathrm{AE}_\muperform 产生请求、handler 接管续体的动态语义没有变化。变化的是编译器能否在运行前完整预测程序行为。因此 effect row 不是“语言只要 effectful 就必须拥有”的构造;一门解释器完全可以只执行 perform/handler,而不做任何静态 effect tracking。

Effect row 不是 effectful 的前提

子集语言中可以精确收集

AE0\mathrm{AE}_0 的规范化请求树,可以精确定义其中可达的操作:

Ops(Return(v))=,Ops(Op(op,p,k))={op}rRopOps(k(r)).\begin{aligned} \mathsf{Ops}(\mathsf{Return}(v)) &=\varnothing,\\ \mathsf{Ops}(\mathsf{Op}(\mathsf{op},p,k)) &=\{\mathsf{op}\}\cup \bigcup_{r\in R_{\mathsf{op}}} \mathsf{Ops}(k(r)). \end{aligned}

因为树有限、每种回答也有限,这个遍历一定结束,而且得到的是语义上精确的集合。例如

(if #f
    (perform ask 0)
    (return '()))

会先归约成 (return '()),所以不会收集到 ask。若安装了具体 handler,则先用 handler fold 请求树,再收集处理后仍向外可见的操作;不恢复续体的 handler 会真正删掉续体后不可达的 effect。

事实上还可以更贪心。请求树有限、handler 子句停机,意味着整个 fold 的调用图都是有限的,宿主机器可以把它完整枚举出来。因此能被精确收集的不只是操作集合,还有恢复协议 (resume protocol)

也就是说,对 AE0\mathrm{AE}_0 做 effect 分析,得到的不只是一行 sound 且 complete 的 row,还可以得到程序与 handler 的完整交互轨迹——fail 丢弃续体、choose 复制续体这类控制行为,在运行之前就全部可见。唯一的假设是 handler 子句停机;一旦允许 handler 发散,分析立刻撞上(元语言的)停机问题,我们将在下一节讨论。

效应收集器是相对 AE0\mathrm{AE}_0 的 Oracle

我们不妨把可达性查询直接做成 effect:

;; 签名:询问一棵有限请求树的语义信息
(reach   : (code, op) -> bool)   ;; 这棵请求树会到达 op 吗
(ops-of  : code -> opset)        ;; 可达操作的完整集合

AE0\mathrm{AE}_0 自己写不出这两个 handler:实现 reach 要递归遍历任意大小的请求树,而 AE0\mathrm{AE}_0 没有递归——total 语言无法自解释,否则对角化当场爆炸。但宿主语言(普通图灵机,或者后文的 AEμ\mathrm{AE}_\mu)写得出来:handler 就是上面的 Ops\mathsf{Ops} 遍历,回答永远正确。

AE0\mathrm{AE}_0 的 Turing jump 落在普通可计算性之内,跑解释器的那台机器就是 Oracle。

图灵完备之后遇到停机障碍

但这个办法依赖 AE0\mathrm{AE}_0 必定终止。“某个 effect 是否可达”并不完全是程序所计算部分函数的外延性质,因此不必硬套 Rice theorem;直接从停机问题归约即可:

给语言加入一般递归后,假设仍有一个总算法能精确判断任意程序是否可能到达 ask。对任意 PP 和输入 xx 构造

(let ((_ (run p x)))
  (perform ask 0))

那么

ask 可达P(x) 停机.\mathsf{ask}\text{ 可达} \quad\Longleftrightarrow\quad P(x)\text{ 停机}.

这个 effect 分析器就能判定停机问题,因此普通机器上不可能存在。现实 effect system 只能在可判定性和精度之间选择:通常推导一个 sound 的保守 row,使实际 effect 不会超出它,但允许 row 包含死分支里永远不会发生的 effect。常量折叠、路径敏感分析、SMT 和 refinement type 可以消掉更多假阳性,却不可能对所有图灵完备程序同时做到 sound、complete 且可判定。

如果编译器自己有 oracle

不可判定性限制的是普通可计算的分析器,不是 effect semantics。固定运行环境 HH 和分析边界,假设编译器可以请求一个精确的可达性 oracle:

ReachH(P,op)={true,P 在 H 下可能到达 op,false,否则.\mathsf{Reach}^H(P,\mathsf{op})= \begin{cases} \mathsf{true},&P\text{ 在 }H\text{ 下可能到达 }\mathsf{op},\\ \mathsf{false},&\text{否则}. \end{cases}

对有限签名 Σ\Sigma,它就能直接计算

EffH(P)={opΣReachH(P,op)=true}.\mathsf{Eff}^H(P)= \{\mathsf{op}\in\Sigma \mid\mathsf{Reach}^H(P,\mathsf{op})=\mathsf{true}\}.

这时 row 可以作为编译器生成的结果,甚至完全不出现在 surface language 中。用户写 Koka 还是 Kola 都不必亲手写 effect row;只要那台编译机真的拥有所需的 oracle,它就能替用户算出来。对 AE0\mathrm{AE}_0,这台 oracle 甚至不需要假设:普通编译器就是它的 Reach\mathsf{Reach} 神谕(见前文的真 oracle 小节)。

这里要注意,不是任意 oracle 都够用。程序相对于 handler/oracle HH 运行时,它自己的停机与可达性问题通常不由 HH 本身判定,而需要相应的 jump HH',或者直接提供 ReachH\mathsf{Reach}^H。停机神谕也不能自动判定带同一个停机神谕程序的停机性。

如果读者此时手边恰好有反德西特空间或者裸奇点,不妨进行一些尝试 :-)

参考阅读

代数效应与 handler

自由单子与效应的语义

handler 走进真实语言

可计算性

Footnotes

  1. 这里的增强首先是信息接口上的相对化,不一定提高 Turing degree。若整个有限流本来就作为普通输入传给核心机,Read 可以被普通函数模拟,只改变信息的提供方式和时序;若 ss 是固定的不可计算无限流,它才可能真正提升经典可计算能力。对 State、并发或非确定性,还需要把初始状态、调度策略和成功条件一起放进 HH,问题空间才定义完整。